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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广顺]远去的村庄(上)
作者:来源:网络 编辑:昑沨 发布时间:2008-5-15 23:13:4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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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六根定命出世时睁开双眼的一刹那,乡村特有的颜色便永远定格在了我幼稚纯朴、天真无邪的瞳孔里;敦厚至淳如陈年老酒的乡音,便击穿耳鼓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弥漫着泥土芳香呛人的气息,便蓦然扑入鼻孔永远浸进了我的肺脾里;父老乡亲砸落在庄稼地里的汗珠化成的一汪汪浑水,便苦甜参半地透过舌根打着转转永远回味在了我的心田里;乡土之上生存的艰辛呐喊响彻在漫无边际的时空里,便裹绕起我的身体在心灵深处打下了永远磨灭不掉的烙印;贫瘠下的芸芸苍生,便像一幅硕大的古老油画遮盖住世界,只能令我永远一心一意地去深切体会。于是,眼、耳、鼻、舌、身、意也就成了儿时乡村印象最最重要的一部份,无时无刻不把浓缩了的乡村生活解压成悲感交集的片断和场景,使之升华为一生中难以忘却的浓郁乡情。 我常常纳闷,为什么离开故土二十余载,夜间每每做梦梦到得仍是出生时的那所旧宅老屋和在村里度过的一幕幕景象,有时就连儿时在哪棵树上捉得麻雀、在哪个大水坑里扎入水底从淤泥中扒出莲耦、在哪口井台上摇着轱辘提水解渴、在哪所院子里看大人春节前杀猪宰鸭,以及下地干活时赶的是哪头老牛、拉过的是哪辆粪车等等,都会在梦中重现。时间一长,我才渐渐悟出是出生和儿时的记忆刻录下了每个人从前至深的岁月痕迹,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瞬间,魂魄就已长久地留在了你哇哇待哺和长大的地方,哪怕走得天涯海角,它始终会像风筝上的纤线一样牵着你,让你对乡村故土产生无比的怀恋。这也许正是人越老为何叶落归根的念头越强烈,甚至即使身在异国他乡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抵挡不住内心对小时住过的破旧陋室和喝过的一碗稀粥极其渴望的原因吧。 那么,乡村在我心中又是怎样的一种情致呢?涉世之初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我,乡村的概念似乎还是偏大了,如果是文学上两个美丽名词组合的话,它所涵概的地缘已不单单是我日思夜想的那方水土。所以,我认定的乡村是曾经养育过我的再普通不过的村庄而已。她是一个有色彩、有气息、有声音、有情感、有水分、更有喜怒哀乐的巨大生命体,祖祖辈辈的故人在她怀里繁衍生息,演绎着一个个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甚至感人至深的故事,像一位敞开胸襟的伟大慈母,随时随地在用自己的乳汁滋养所有的儿女,日日夜夜聆听他们在苦难中挣扎发出的种种毫无休止的悲情倾诉,也共享他们在幸福时光迸发出的快乐与歌唱。每次从异地带着满身的思乡之苦回到那里时,我就会从心底产生出一种扑进母亲怀抱的感慨;尤其当兵后第一次从千里之外的南方探亲行走到村边时,我竟背着背包站在村头,抑止不住激动眺望着村里村外,为能重返故里滚落下几滴欣喜若狂的热泪。 然而,生我养我的村庄是贫穷的、苍白的、沉闷的、单调的。鲁西平原无山少水,缺乏南国的绿色情调,也就体验不出常说的“田园风光”,更没“世外桃源”的感触。黄河以北一马平川的辽阔、村挨村的稠密和贫困中的苍凉,使偌小的村庄从秋后到整个冬季都处在一种萧瑟混黄之中,所有的房屋及院落都是土坯筑成,极窄的土街道到处摊铺着一溜溜草料所化牛马粪蛋的黑黄,若浇一场大雨,马上就会流淌起满街的泥汤,再有用铁钉铆着轱辘的老式牛车驶过,便留下两道压入黄泥中晴天也难以弥合的深深车辙,与全村的土墙土屋色泽相匹,使土色基本成为村庄的主色调。被寒风削落了全部叶片高过屋顶的大树,在冬季只有干瘦的树枝在狂风中摇摆;等到春天来临直至夏季,村庄内外才会显现出一丝绿色的生机。不过,土黄色映现的贫穷也使村庄在四季中的颜色变得不同凡响,春夏的绿倒像成了她的陪衬;特别是黄昏时分的黄绿相间,把村子衬托得更加庄重。等冬天大雪降临,铺天盖地的白雪既遮掩了遍地青苗,也隐藏了满街的脏乱,洁净的白色又把村庄的黄色突出出一种特有的美感;如果在原野一片白色中偶尔走来几个身着大黑棉袄的老汉或穿一身鲜红衣裳的姑娘媳妇,土黄色的村子立时会增添几色的点缀,于是白、黄、红、黑几种色彩便造化出乡下的独有神韵,别有一番诗情画意。每每这时,现在完全可称之为先前破旧的村庄,浑身上下一色黑袄黑裤、腰间裤腿全都扎根绳子、头上缠块毛巾或戴顶狗皮帽子以挡风寒的老人们,会站在寒冷的街头发出一阵阵吆喝,催促那些年轻的汉子:“爷儿们,咋还不牵着你家习狗去地里撵兔子哩?抓几只回来晚上当肴啊。”他们便把这种极为原始的举动视为最大的快乐。 诚然,比色调更为特殊的便是乡下的气息。自记事起,通过嗅觉存留在我印象中的是北方乡下特有的泥土味,也是季节不同气息各异。春天躺在土炕上,虽然熄灭油灯后屋里一片漆黑,浑身却十分的舒展,张大鼻翼一嗅,空气中处处充满花草树木和麦苗散发出来的清香,比冬季干燥的冷风不知要舒缓好闻多少倍,但最令我忘不掉的则是秋收时节的浓厚气味。庄稼成熟收获后,生长了万物的黄土地重新被翻犁起来,从深深的土层里便窜腾起一股股说不清道不白却又诱人的芬芳。尤其是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以后的傍晚时分,堆满高粱、玉米和黄豆的原野,一人多高的上空常飘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雾,如烟似云地绕裹在村庄的外围,透出的庄稼成熟的气息让每一个庄户人家都陶醉痴迷,会泛起满心收获的喜悦和欣慰。而参杂着牛马草料味道和泥土芳香的混合气体钻入鼻腔后,又给人一种充实、淳朴、厚重的感觉,农民们懂得那既是大地的气味,更是他们骨子里无法更改和别的东西难以替代的特征,因为他们把自己融化在了大地里头,黄土地是他们的生存之母,犹如母子连心一般的息息相关。冬天的到来则又更迭出另一种气息,那是豆腐坊里香味极浓并且十分温暖的气流。贫困使得村子上下把开办豆腐坊都当成获利的一大途径。黄豆磨成白白的琼浆经过大锅蒸煮,当事的掌柜把握着时机,用把小壶将黄黄的卤水点进缸里,待成脑状后浇入木制的框中挤压,既做出一叠叠的豆皮儿,压出一缸的豆浆,更挤出远在一里外就能闻到的香味。温热的火炕成了农民们聚集的场所,每到冬日的晚间便有人隔街串叫:“兄弟,走啊,去豆腐坊聊聊。”相聚的人们挤在炕上边闻香边唠起来年庄稼地里的大事,东倒西歪睡到三更半夜才想起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他们在豆香中寻找着知足和愉悦,打发日复一日无奈的光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然也造就了一方语言。自古一样的中国文字,地理上的差异却使它在鲁西平原的乡下有着不同的发音,一切的语言都以平声出发和结尾,漫长的顿音中带着少有的发哏,听起来尤为亲切和朴素。逢人开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中国人常挂在嘴边的“吃了吗?”或“喝了吗?”,接着是客套的谦让。当有人离家时,乡亲们会前呼后拥来到家中问长问短,把千百般的嘱咐送入你的心头。当年排行老二的我参军临行前就曾感受那种质朴的民风,不仅轮流请席吃遍家家户户,更有婶子大娘和叔叔大爷们踏进门槛,把一片片真诚的希冀填入我的心间:“二侄哎,你出去可得好好干,为咱村里增光啊!你爹娘在家用不着你牵挂,有村里老少爷们照顾着呢。”这样的关怀至今回荡在我的耳畔,久而久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演化成了一种割舍不掉的乡音和乡情;既是在京城生活多年,不管对方是不是从老家来的,听到类似的声音会令我情不自禁地追问和联想起遥远的村庄及故人。 另一种给予我百般感触的,是儿时品尝到第一口故乡水滋味后的那种辛酸苦辣。村庄按东西南北百姓分布,不知啥时人工开挖掘出许多的水井,但只有四口是甜的,其它均为无法饮用的咸水和苦水。庄稼地里那些用来浇地的敞口井,全都从井邦砖缝里钻出盘根错节的荒草,青蛙在里边任意的跳跃欢歌,用肉眼就可看清井水中漫游着的小小生物,那怕在地里干活的男女老幼多么口干舌燥,也是不敢轻易的下口。每年春天黄河放水给庄稼颧浆,含有泥沙的水质虽然浑黄,但盛入脸盆或水桶沉淀片刻,清水与泥沙分出两层天来,饮一口甘甜无比。小时我很奇怪,问大人为什么一样的地界,地下冒出来的水却有咸苦和甜美之分。父亲说咸苦的是百姓的汗水和辛劳,甘甜的庄稼人的收获和喜庆,只有黄河水才真正给予我们营养。当时我并没能完全理解父亲这些话的含义,长大随大人下地干活,才自已体味并发觉百姓的艰辛。尤其骄阳似火的夏日,庄稼地里特别的闷热,把妇女们的长襟衣裳汗湿贴在了后背或前胸;戴顶破旧的草帽半裸着古铜色脊梁的男人们,豆大的汗珠汇聚成一条条的水线,分别从满面风霜的脸膛和背负重压的脊背上成溜成溜的流下来,直接砸在地下。大人们说:“看到了吧,咱们农民就是这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喝的水都是从咱自己身上流出来的。”我方才明白,父老乡亲们就是如此坦然地对待乡间生活,把一切的艰难困苦都化成甜美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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