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广顺］远去的村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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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在这种色彩、这种气息、这种水分的调和、熏染与滋养下，村庄和村庄里的乡下人变得既真实又坦荡，既快乐又压抑，因为谁都无改变望不到尽头的命运和看不见希望的贫穷。当年离开故土前，我不曾想过自己的一生会是个什么样子，更不曾料到会有怎么的前程。寒风凛冽大雪纷飘的冬日，穿着单薄的衣服被冻得鼻尖上悬着一丝清冷的鼻液，没有手套可戴的双手在刺骨的北风吹得干裂，抓一下铁锨立即生疼，但又不得不随大人一锨锨的翻地时，高中尚未毕业的我曾为极度的迷茫感到过悲哀；而当春天全校的学生集合在操场上做操时，满场的同学都已换上了洁白的衬衣，惟独我一人没有衣服可换，仍然身着从冬天延续穿到春天那件厚厚脏脏的黑色夹袄，格外的显眼成为与所有人不同的冷色，令我无地自容地都想跑掉离开人群。我曾思忖也曾暗自己恨愤，为什么那个村庄使得庄上的人家贫困得都不能给我提供一件换季的衣裳呢？
    　然而，我发现与村庄里其它人家的苦难相比，缺乏一件换季的衣服实在算不了什么。七十年代中叶的鲁西不知什么原因竟有许多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的众多百姓，并且时而会有外村柱着打狗棍要饭的老头儿踏进门来。母亲说：“孩子看看，比咱们家穷的有得是。”我替母亲将一块掺着地瓜叶的窝头递到要饭老人手中的时候，那人一再向我行礼，我看清他的双眼里充满了悲凉和哀伤，泪水也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流下来。人在年轻时怎么受苦受累都是可以度过和承受的，但到晚年落得四处流浪结局是最最不幸的。我可怜那位老人的境遇，站在他的面前我眼睛也一度红润，甚至想到村里人会不会有像老人这样到处乞讨的事情发生。
    　终于，在我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一个参军的机会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在换了军装、背上背包将要离开村庄的前一天，村里发生了一件令人伤心的事，一位王姓大爷跳井自尽了，即将踏上征程的欢欣顿时被一阵难过所掩盖。六十多岁的大爷为啥想不开偏要结束自己的一生呢？乡亲们叹息着告诉我：“被穷逼死的。家中没钱给儿子娶媳妇；现在有人提亲做成了媒，没钱人家女方不过门。”本该是一桩值得赞美的喜事，却因贫困变成一场夺命的悲剧，在我心中打下了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在离开村庄的那一刻，我竟望着为我远行而担忧流泪的父母和父老乡亲，感怀到了离别的伤感，也才发现曾养育了我十七年、也曾因贫穷被我憎恨过的村庄是那么的令人依依不舍，忽地懂得了“儿不嫌母丑”的至理。当黄土色的村庄渐渐消失在我视野里时的倾刻间，却生起一种强烈的愿意，真想再多看一眼她的颜色，再多吸一阵她的气息，再多听一句熟知的乡音，再多喝一口她的甜水；也许当我再回到她的怀抱时，她会不会变得比先前要富有而美丽呢？
    远去了，我的村庄。留着我儿时记忆的土黄色的村庄……

　　孟广顺，山东东阿县人，大学本科文化程度，中共党员。1978年参加原铁道兵部队，1984年集体转业。曾任战士、宣传干事、中铁十六局集团公司董事会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北京市秘书学会理事，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外新闻·新闻调查》记者。
 　1983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散文集《大山的回声》，报告文学集《红舞鞋·经纬线与人生DK》，中篇小说集《佛女》，自然科学专著《世纪预言》，长篇小说《地老天荒》、《河魂》。1985年加入中国铁路文协，1987年加入北京作协，1992年加入中国作协，1998年被全总授予“全国职工读书先进个人”称号；先后被收录于《中国当代青年作家名典》、《中国作家大辞典》和《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录》、《中国作家三千言》辞书。
　　散文集《大山的回声》获1987年铁道部工指文学创作二等奖，散文《沙海长河》获1984年铁道兵文学创作奖，《红土地上的备忘录》获1992年金鸡报告文学征文优秀作品奖，系列报告文学《九州飓风起》获中共北京市委《是与非》杂志文学创作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