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刚插上秧苗的水田在夕阳的照映下闪闪发光,象一块块破碎的镜子,散落在连绵起伏但并不高耸的大巴山下,前后被竹林簇拥着的房舍升起缕缕炊烟,与铁路并行的乡村公路上一只黄色的小狗正在追赶一辆笨重行驶的货车,村口模样的地方有一间挂着招牌的小商店,几个村里的孩子聚集在那里,飞驰而过的火车并不能引来他们太多的目光。
夕阳挂在苍茫的西边天际,连同起伏的大巴山陪伴了我们很长一段路程。直到铁路拐进河谷,那一轮火红的夕阳被群山遮挡,暮色四合,铁路边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灯火,我才把视线从车窗外拉回车厢,这是一趟由重庆开往乌鲁木齐的快速列车,从广安站开始,原本还宽松的车厢很快挤满了北上新疆务工的乡民,他们大多是站票,有的抽空在别人上洗手间的时候,在座位上座一会儿,有些则干脆或站或坐在车厢连接处,狭窗的通道里不时传来抱怨的声音,五一长假的第二天,火车上就这样的拥挤,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大巴山落日 2007年五一拍于重庆至乌鲁木齐快速列车广安至万源区间
我斜对面站着的是一位看上去五六十岁的乡民,他从渠县上的火车,背了一个很大的尼龙袋,从还很清晰的字迹上看,应是装化肥的袋子。他的这个鼓鼓囊囊大袋子不但占了很大的地方,让人行动不便,而且引起了列车员的不满,“装的什么宝贝东西,干紧找个地方,别当道。”女列车员很不客气地说。他则陪上那皱皱巴巴的笑脸,用很浓的四川普通话回答:“全是水和衣服。”后来,从聊天中得知,他是准备去新疆打工,买票晚了,没有座位,这趟车到新疆要四十八个小时,也就是两天两夜,车上的水贵,所以就从家里带了很多。他儿子也在新疆打工,是厨师,他去是在建筑工地打工,活是老乡介绍的。家里就剩他老伴和儿媳妇种田,他在秋收的时候回来收割。坐在我旁边的是宝鸡人,她也刚从重庆游旅回来,用现学的重庆话和老乡民的川东话聊天,彼此还都能听懂,说到有趣的地方,引得我们坐在旁边的人也暴发出阵阵笑声。
窗外,明月已经代替了几个小时前的那轮夕阳,挂在黑竣竣的夜空里。千里大巴山是汉中盆地和四川盆地的界岭,自从有了晚唐李商隐的那首《夜雨寄北》,大巴山就成了思念的符号。巴山夜雨,情深意远,思绪无限。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身居异乡巴蜀,长期与妻子两地分居,尽尝相思之苦,然而更不幸的是他和妻子结发不到十二年,妻子便离他而去,从此阴阳两隔。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唉,哪有个准啊,大巴山里又下起了秋雨,门前的池塘都涨满了水。啥时候才能和你秉烛促膝夜谈啊!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来的时候,车过安康就已进入了连绵细雨的世界,淅淅沥沥一直从大巴山北面的安康下到了南面的万源。远处的大巴山上雾霭朦朦,汉江碧绿如玉,缓缓趟在秦岭和大巴山之间,近处铁路两边的山坡上白色的七里香在雨中热烈地绽放。这次车过大巴山,是夜晚,却是明月高挂,星河灿烂。
没有了恼人的夜雨,车过万源,在嘈杂的车厢里,我渐渐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经是早晨五点多,秦岭都过了,大巴山成了千里之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