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夏至,家乡三阳川的麦子仿佛在一夜之间都黄了。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说,割麦就是虎口里夺食,不能有半点的耽搁,要不然,一场白雨就把麦子打到地里了。
顶着火辣辣的热头,父亲拉着满车的麦子,从一千多米高的山上一路上挥汗如雨,提心担胆地沿着坎坷不平的乡村山路,到了我家的场里。停下车子之后,我和弟弟、妹妹一捆捆地把车上的麦子摆放在场里奶奶早已腾出的空地里,立起来晾晒。父亲回到家里后,径直向厨房走去,掀开酸菜缸,用马勺舀上浆水,扬起脖子,一马勺冰凉的浆水就下肚了,这是父亲夏天从外面干活回家后经常使用的解渴方式。
多子少地,在黄土高原上,尽管三阳川是一方物产丰饶的宝地,但我家的生活依旧是与贫穷相伴。这个镜头每年夏天,都会在我的眼前重演,以至于多年之后,在北京,亲戚含泪给我描述当年父亲喝浆水被她看到的场景,一向坚强的我,差点儿都落泪了。是的,生我养我的家乡是贫穷的,荒凉的,单调的。黄土高原之上,多山少水,缺乏南国的绿色,也就谈不上“世外桃源”、“田园风光”,在我的味觉里,更多的是一种浆水面的酸涩,有时候甚至是难以下咽。
全家六口人就是六张嘴,都要吃饭,家庭的重担落在父亲一个人的肩上,日子过得紧把把,最好的证明就是一天三顿饭里,经常有两顿都是浆水饭,早晨的浆水汤,中午的浆水面。三阳川人把浆水面叫浆水饭。小时候在村里的小学读书,中午放学后我们都是回家吃饭,下午上学的路上,我就怕同学问我,你家中午吃的啥饭。在家乡人的眼里,谁家日子过得是好是坏,看看他家吃的饭就知道了。
家里孩子多,没有人在外面挣钱的,象我家这样的,日子一般都过得很穷,用家乡话说就是:他家上顿下顿都浆水饭。的确如此,吃浆水面不需要菜,也不醋。做饭时只需少放点油炝了浆水,煮好面条之后,把炝过的浆水倒进面条中搅拌即可盛进碗里。我家孩子多,土地少,尤其是能浇水的川地更少,为了能吃饱肚子,父亲把能种的地都种上麦了,剩下炕大的一片才会留给母亲种点蔬菜。再说,吃醋饭还要买醋,还费油费辣椒,这又得花钱。对于这个贫穷的家来说,土里又抛不出金元宝。过日子能省就省,四个孩子要上学,将来还得娶媳妇盖房,这才是一辈子的大事。
顿顿的浆水面,吃得我嘴里都要冒酸水了,心里骂道,这狗日的浆水面,等我将来有钱了,一辈子都不吃它。我在心里发下这个誓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真到了当年说的将来,我的命运和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却越来越开始怀念浆水面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