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二十一岁那年冬天,他妈得了一种怪病,不能吃东西,一吃就吐,土球带着她上乡卫生院,县医院都查不出是什么病。医生让土球带回家休养,兴许还能好起来。土球心里明白,怕是没治了。人不吃饭,几天就变样了。有福妈瘦得像一把干柴,躺在炕上,脸色苍白,进来看的邻居都说已经不成人样了,让土球准备后事吧。有福看到他妈这个样子,仿佛也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亲人就要离开了,今后就不再给他做饭、拉鞋垫了。他坐在炕边,拉着妈妈的手,哭喊着说,妈你不要死,你还给我要娶媳妇。他妈微微睁开眼睛,抢先出来的却是一滴黄浊的泪水,顺着像北山纵横的沟壑一样的皱纹,滑落在枕头上。
八天以后,干旱了好几个月的冬天,终于飘起了一场大雪。从夜里开始,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直下到了第二清晨。雪停了,整个村庄掩映在白雪之中,做早饭的炊烟袅袅升起,显得特别的安静又美丽。有福家却是一片杂乱,还没来得及清扫的院子中央放着一堆木料,几位工匠已经开始忙活了。有福妈在清晨天还没亮就走了,有福爬在炕沿睡着了,等他和土球醒来后,雪停了,他妈也丢下他们父子俩到另一个世界了。
家里没个女人,就像做菜没有放盐。有福妈死后,土球和有福的日子过得很不像样,到底还是有个女人好,土球是过来人,他心里明白。有福也一年比一年大了,自己这辈子也许是打光棍的命,就认了吧。但是得给有福娶个媳妇,一来家里有人收拾,做饭啥的都比男人强,二来自己也老了,将来得有人照顾有福。
土球四处托媒人给有福介绍对象,和他当年找媳妇一样,人家一听他家的光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有福。有福二十八岁那年,一个媒人带来了好消息,说是邻县深山里有个姑娘,是个哑吧,愿意这门亲事,但对方父亲一开口就要八千元礼金。土球一听就犯难了,八千元,把家产全买了都不够。但他听媒人说,对方虽是个哑吧,但人老实善良,又心灵手巧,将来过日子一定行。于是他让媒捎话给对方父母,说钱的事没问题,秋后一定凑齐。
秋收秋种忙完后,土球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头牛和十几只羊,牵到集市上卖了。再加上几年来,他和有福农闲时在邻村砖瓦厂干活挣的钱,又从亲戚借了些,总算凑足了八千元,终于给有福娶了个媳妇。女的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家务活样样干得很利落,把有福和土球收拾得很干净。有福和女人在一起,一年之后,小孩就顺理成章地出生了,是个女孩,长得挺漂亮,能说会唱,他俩的毛病一点都没继承。
冬日的阳光,明亮又温暖,透过院子里的洋槐树,在地上形成许多斑驳的光影,有几束阳光落在有福家的窗户上,窗户上贴着有福女人剪的窗花,周围是一圈迎春报喜的喜鹊,象征多子多孙的石榴,中间是牵着小孩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