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春天,有福终于做了一件让全村人寡目相看的事。夜里刚下过雨,小麦返青,正是施肥的时候。第二天一大早,二狗的女人就带着卖猪换来的五百元准备去镇上买化肥,结果到了化肥站要交钱的时候,却发现钱没有了。这可怎么办?五百元对他们家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女人就这样,遇到急事,荒了神,乱了脚步,一着急就哭。她从镇上一路哭天喊地往村里走。
刚下过春雨,土球估摸着该去山上种土豆了。吃过女人做的早饭,他叫上有福一起去种土豆。经过村外上山的路口时,有福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包着东西的手帕,他对土球说,爹,有人丢东西了。土球看了一眼说,那是女人家的,不要捡。土球有个习惯,他不喜欢动女人的东西,尤其是女人贴身的,当然,除了他自己的女人之外。我不,我要还给丢东西的人。走,咱俩还得种土豆哩。不,我在这里等那个人。土球没法,就说,那你等着吧,丢东西的人来了,就赶快上山来,我先走了。
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有福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手帕,有福问二狗的女人哭啥,她没好气地说,还能哭啥,我把买化肥的钱丢了,你又没捡到。有福傻乎乎地笑,二狗的女人一看,心想,这个傻子,老娘把钱丢了,你还笑。她扑上前去,挥舞着手指,在有福的脸上一顿乱挠,像母鸡在土里刨食一样,接着就听到有福发出的痛苦的叫声,脸上已经像犁过的地,一道一道的,张着口,流着血。“钱”,“钱”,“钱”,有福奋力挣脱二狗的女人,手帕连同五张半新旧的人民币打着转儿飘落在地上。
二狗的女人晃忽看到有钱在自己的眼前飘过,她仔细往地上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手帕吗,钱也刚好对,五百元,五张,一张也不少,上边还有自己用笔划过的记号。怎么在他这儿。她怕有福跟他抢,急忙把钱和手帕捡起来,飞也似地装进自己最里那件衣服的口袋里。可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有福捂着脸上的伤痕,没有跟她抢钱。二狗的女人盯着有福,问这是咂回事,自己的钱怎么在他手上。有福吞吞吐吐地问她,你还打我吗,要是不打,我就告诉你。二狗的女人脸上天气突然阴转晴,笑着说,不打,你说吧。
等有福把原由说明白之后,二狗的女人的脸上又一次绽开了笑容,她对有福说,傻子,人家都说你傻,我发现你是咱们村里最聪明的人,比村长都聪明,等过几年你长大了,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的媳妇。有福听了,高兴地叫着,好啊,好啊,娶媳妇,生娃娃。丢了的钱找到了,二狗的女人扭着浑圆的屁股转身又去了镇上。
有福捡到二狗女人的钱如数捧还的事,被村里人知道后,大家都说,这傻子,真他娘的傻到家了,傻的没治了。村长把有福的事迹在全村的大喇叭上表扬一番,号召全体村民向傻子有福学习,学习他拾金不昧的精神。村长只上过几年的小学,认识的字还没有他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多。他在念初中生儿子写的表扬稿时把拾金不昧的“昧”,念成了“味”,回家后儿子怯生生地告诉它那个字读错了。不过,有福没听出来错没错,因为他也没文化。在村里人的印象中,大喇叭除了广播计划生育、给女人结扎带环、催缴多如牛毛的各种税费之外,表扬村民还是头一次,而且受表扬的还是个傻子。村里人多少心里有些不服气,向傻子学习什么?那不全村人都成了傻子。
后来有福自认为自己已经长大,能做娶媳妇,生娃娃的事了,还找过二狗的女人,问她给自己介绍的媳妇在哪里。二狗的女人饶有介事地对有福说,那个女的是双眼皮,穿的黑呢子,黑皮鞋。有福高兴地逢人就说,他没过门的媳妇是双眼皮,穿的黑呢子,黑皮鞋。村里人就问有福,过门的媳妇是哪个村的,有福答不上来,说,反正很漂亮。其实大家都知道,那是二狗的女人故意逗有福,她描述的那个是猪,猪不是全身黑毛吗?象穿着一身黑呢子。
话传到有福妈的耳朵里后,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她全身烧着一把去找二狗的女人论理。二狗的女人在村里吵架骂街是数一数二的,上下嘴巴一动就停不下了,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话,半个小时都没一句重样的。有福妈到底是改嫁过来的,一来底气不足,二来还没学会像二狗女人这样,从嘴里嘣出让男人都听着脸红的骂人话。她只骂了句,你坏了良心,将来生儿子没屁眼。就气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全身发抖。不过,她的诅咒并没有实现,后来,二狗的女人没有生出没屁眼的儿子,道是给二狗生了四个有屁眼的女儿,再后来,因为超生,被结扎之后就再不能生了。